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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进看着面前的合同有些惊讶，他不由得看向对面绿城的人。
来同他谈判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，扎着马尾，穿着亚麻制的长裙，却带着一种历练出来的干练。
“齐老师对合同不满意吗？”在齐进看来是小姑娘的女子，其实已经过了二十五岁，此时她的语气虽然谦逊，神情中却带着一种自矜，这也是可以想象的，毕竟二百万的年薪对一个正直当打之年的主力也够了，齐进名气再大，也是老将了。
“我没有想到你们会开这么高的价格。”
小姑娘微微有些惊讶，没有想到齐进会这么直白的把这话说出来，不过她并不是初出茅庐的，当下一笑：“在我们看来，齐老师值这个价！”
“是吗？”
“当然，齐老师是黄金一代最著名的成员之一，也是国内少有的登上过国际赛场的球员，若不是您现在年龄大了些，这个价格再乘以十也是不够的。”
中超联赛里球员的身家就像一线明星和横店跑龙套的，最高的能上亿，最低的，不过就是个普通人的工资，还不能说是白领的，因为往往是还不如的。
以齐进的江湖地位，再往前推不用十年，也是可以轻松拿到千万级别的，但运动员的身家从年份上来说要比明星跌的更快，演员能演戏到八十岁，却没有哪个运动员能比赛到八十岁的。从两年前，齐进在商城拿的就是百万合同了——听起来很多，可相比于叶小天这样的一线，已经是几十倍的差距了。
二百万当然还是不多的，可比他现在拿的也是要更多一倍的，而且，还会再有一笔签字费——按照绿城现在手笔来看，可以想象，绝对会要比二百万还要更多一些。
“签字费没有写在这上面，但齐老师可以相信我们，是绝对不会少的。”小姑娘说的非常有信心。
齐进看了他一眼：“我能知道真正的原因吗？”
“齐老师是不相信我们的诚意？”
齐进沉吟了一下：“这个行当里，其实是没有秘密的。”
女子微微一怔，然后笑了：“齐老师对叶老师非常在意？”
“应该是你们在意吧。”
“我们当然在意，但，我想这两者应该是不矛盾的。齐老师会有更好的酬劳，更好的待遇，而我们，也找到了一个可以遏制叶小天老师的办法。这对于我们来说，就是双赢！”
“你们就这么肯定，我能遏制住叶小天？”
“我们当然是肯定的。其实之所以会给齐老师开这样的条件，也是因为我们上下，对齐老师都非常敬佩。”她说到这里，正色看着齐进，“在您这样的年龄，还这么努力的，真的没有几个了！”
齐进不由得动容了，对方开出的年薪只是让他惊讶，而这句话，却是实在的让他动容了。
他是整个商城队最努力的，他是整个商城队最有自制的，他是整个商城队，年龄最大的！
他们那一批，还在踢足球的，或者说还在一线奔波的几乎没有了，很多人都对他现在的状况感到稀罕——他的身家，早已不用在乎这份薪水，而他这些年经营下来的关系，也足以支撑他去做别的事情了，或者什么都不做，只是简单的生活，像他妻子说的那样，去再读个书，学个东西，然后，在全世界旅游一番。
“齐进，我还要等你多久？再等下去，我就老了！”
他们夫妻，已经很少说话了，这话，还是他的妻子八年前对他说的，那时候，他已经可以退休了，他在球队的位置，也已经明显的下降了。
“你真的觉得，我不会同你离婚吗？”
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呢？虽然他们还没有真的去办手续，可是现在同离婚又有什么区别呢？
“这种日子，我已经过透了！”
他知道这是实话，那他呢？要继续下去吗？
“齐老师有什么要求，都是可以谈的。”女子再次开口。
“你们，真的确定我能克制住叶小天吗？”
“这是当然的。”
齐进抿了下嘴：“也许，不能吗？”
“足球上当然没有什么一定。”
“但有的事情……却是人可以选择的。”
女子一怔，然后脸色就变了，这一次她是真的控制不住了，她没有想到齐进会主动的提到这一点！她有些慌张的看着齐进，后者的脸色却没什么变化，一时间她倒有些迷惑了——难道那件事另有原因吗？想到这里，她又在心中摇了下头，不，那件事已经是铁案了，不管是有什么原因，在那场对于商城队来说非常重要的比赛上，齐进都选择了自己。
其实也不能说齐进错了，毕竟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自己最为优先，只是作为被商城队一力保下的，并且从少年队开始就在商城的齐进来说，他那一次的做法，很是让人失望罢了。
女子想了想，斟酌了一下道：“有的时候，我们总是对别人要求的太高。”
齐进看着她，女子道：“在我看来，齐老师已经是很好了。”
“……是吗？”
“一直到现在，齐老师还惦记着那件事，其实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球员了……我说一句不该说的，齐老师那一次的选择，其实很多球员都做过的……就是叶小天，也不例外。”
“……是吗？”
“当然，齐老师同商城队的关系不一般，可齐老师已经兢兢业业在商城队做了二十多年了！”
齐进缓缓的吸了口气。女子说的，其实一直都是他自我宽慰自己的说法——也许次数不是太多，但他的确拿这种说法宽慰过自己，想要摆脱那份心灵上的纠葛。曾经有一度，他也觉得自己摆脱了，为了足球，他已经牺牲了很多，再牺牲一切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此时这话从女子这里听来，却没有为他的心安理得添加更多的筹码。
“齐老师，绿城，有不一样的风景。”女子再次道，齐进看了过去，他是心动的，事实上在来之前，他是已经做好了答应的准备了——不说别的，绿城愿意来挖他，就不会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老将，所谓绝对主力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，但更多的上场时间还是能够保证的。
虽然他如果真的过去了，不用说一定会爆发出更大的家庭矛盾，甚至很有可能会真的离婚，不过，他是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的——踢到，实在不能踢了再说吧。
真的跑不动了再放弃吧！
说不定还能创造个记录呢。
虽然最后这一个更像是调侃，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。
但是现在，他却犹豫了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犹豫，却是真的，犹豫了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女子一挑眉，有些惊讶，不过还是点点头：“也好，齐老师有什么要求，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齐进摇摇头：“不是要求的缘故。”
女子倒不知道说什么了，其实她刚才是微微的有些厌烦的。齐进已经超过四十了，这个年龄对于普通男人来说是正值壮年，要是换到文学艺术这样的领域来，还可以用年轻来形容——要是到了政界，更是年幼，但在体育这个行当里，那是活脱脱的老将了。
要不是齐进的踢法很有意思，叶小天又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，而他们绿城这两年又和商城争第一争的厉害，怎么也不会开这样的价格来挖他的——事实上根本就不会来挖——有几个老将，不是在自己效力超过三年的队伍里退下来的？
这对于他们自己，也是一件体面的事情。
但这件体面的事，对于俱乐部来说则有些麻烦了——既然挖了齐进，就不可能用过了就不管，虽然这种事的确是有俱乐部做的，可不能是绿城来做，也不能这么对齐进，所以这份合同不是一件的，而是两件的。
两件后，齐进还能像别的老将一样拿一分退休金，就这几个加在一起，不算转会费，也差不多要上千万了。
这笔钱，对于绿城来说，也不是无所谓的。
他们的诚意，绝对摆的足足的，而齐进愿意自己前来，其实已经是一个答应的信号了，而现在，他又说考虑？
是因为他们的诚意所以想要高价？
不过齐进这么说，她又有些疑惑了，因为他既然说了这话，下面其实也是不好再提要求的了。
“是我自己的原因。”齐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，“在今年的转回窗口前，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答复的。”
中超每年转会的时间都不一样，不过夏季转会的时间一般也就是六月底到七月底这个时间段里，现在才五月，齐进这差不多是要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了，这有些长，但在转会窗口之前告诉他们，也是不会耽误他们运作的。所以女子虽有些不太高兴，还是点了点头：“齐老师想要更充分的考虑，我们也是可以接受的，不过有的事……总是瞒不过别人的。”
齐进露出一丝苦笑：“有劳你们了。”
却是没有再提别人的，他虽然在这个行当里这么久，却是没有转过会的，虽然早年关于他要转会的传闻很多，但一来那时候他年轻力壮势头正旺，二来自己非常坚定，却是没什么好顾忌的。而这一次，其实在他来之前，已经感受到各方面的压力了。
和他境遇差不多的基本都是羡慕，没什么好说的，但除此之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，那些年轻主力，特别是那些从商城队培养出来的，有不爱管事的，也有喜欢挑些毛病的，前者没什么，后者却是什么都能说的出来，有一些自忖有些能力的，话却是说的份外难听。不过这也没什么，他这个年龄了，当年也不是没有听过难听话，但是来自管理层那边的压力，却是实质的了。
离转会还有一个月，他之所以愿意现在就来同绿城谈，也和这些东西非常有关——既然是想走了，就没必要再拖，省的难受。
他今天同绿城的人真的碰面了，以后，恐怕会更为难受。
女子离去了，齐进依然坐在茶室中，刚进来时能感觉到的茶香，此时已经几乎闻不到了，不过这周遭的环境对于他来说还比较习惯——他是怎么，也没有办法接受咖啡的。
“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。”他慢慢的喝着茶，有些自嘲。
曾几何时，他已经习惯于在这样的环境里喝茶了？
所以说，他其实已经在商城习惯了？哪怕那里已经不再欢迎他了？
他这么想着又摇摇头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的孩子——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以这个为职业的原因……
他在心中，微微的叹了口气。
一份其他平常的正常的工作，也许不会有太多的风光，但也不会有太多的风险，哪怕是其他高危的运动，但只要取得一定的成绩，也是可以当英雄的。
唯独足球，唯独中国足球。
这个运动，在国内，却是无论如何，也出不了头的，而只要你犯一次错，却是注定要做狗熊的。
而在这个时候，齐振云脚下的球丢了。
是的，齐振云脚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