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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9月7日22:40-22:50
西榆树湾检查站成为了搜捕行动的临时指挥部,康剑成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有些出神,这一天简直像做梦一样,而且是一场噩梦,每一件事似乎都突如其来,突然得让他应接不暇,都没有时间好好梳理一下。三名民警牺牲,全都是被枪杀,这样的恶性案件,不仅是在集安历史上没有过的,恐怕在共和国历史上也是罕见之极。
检查站外面的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,自己的车刚刚停在检查站门口,武警的车队就到了,而武警支队长朱长龙的猎豹越野车,已经领先自己一步停在了检查站门口。集安市公安局的民警牺牲,自己这个公安局局长到现场居然比武警支队长晚,而自己那遍布全市各处的民警,更是连踪影都没有,想想真是惭愧。
进检查站之前,康剑成直接到了案发现场,看到现场的民警各个红着眼睛憋足了劲,康剑成的心情才有了些许好转。民警是同仇敌忾的,之所以动作落在武警后面,和参战民警无关,是指挥调度的问题。一天之内三名战友遇难,已经彻底点燃了集安市公安局民警的斗志,这个仇一定要报,而且要由集安市公安局亲自报仇,如果闹到需要省厅出手的地步,这仗就算是打输了,那时候,集安市公安局在全省面前都会抬不起头来。
静静看着肖勇在现场指挥调度,一辆辆陆续赶来的警车开始在路面上充当路障的角色,一队队增援警力补充着正在逐步扎起来的包围圈,康剑成的心又是一宽,真是万幸,这个巡警大队办公室主任不是无能之辈,能在这混乱之中理清头绪,让无序归于有序,就凭着这份本领,做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都绰绰有余。
有这样的实战人才在一线部署,自己这个局长待在这儿就有些多余了,或者说有些添乱。这些年在省厅,康剑成对这一点有切肤之痛,每当有领导关注的重特大案件,省厅领导乃至省政法委的领导总要亲临一线,亲自听取侦查员的直接汇报,亲自在第一时间发布行动命令。可是,省厅领导也好,省政法委领导也好,毕竟不是行动专家,不是侦查专家,有的指令似是而非,有的则干脆离题万里,搞得各级中层干部手足无措。被这样的瞎指挥贻误战机的案子,每一件都让康剑成如鲠在喉。到集安市局上任之后,康剑成牢牢记住自己经受的教训,每有重大行动,多旁观,少说话,让一线指挥员放手行动,充分发挥熟悉队伍、熟悉技能的优势,自己这个局长,则安心充当船长的角色,把一把大方向就好。
今天也是一样,现在,自己的观察工作已经结束,结论很明确,肖勇这个现场指挥完全称职,自己可以向后退一退了,别在前方碍手碍脚。此刻自己的职责,是和武警支队长朱长龙确定搜捕策略,这件工作的岗位,在身后的检查站中。
飘忽的思绪被拉了回来,康剑成使劲摇了摇头,精力不济了,大战在即,自己的思想竟然一不留神开了小差。看着坐在对面的朱长龙,心中不由一阵羡慕,这条北方大汉,脸庞黝黑,两道浓眉之下双目炯炯有神,年过四十却没哟丝毫发福的迹象,身上依然带着训练场锻造的痕迹,这个家伙,即使早扛上了大校的肩章,也没有离开训练场一头钻进养尊处优的办公室。相比之下,自己这些年除了办公室就是会议室,腰上的赘肉都快要成了游泳圈了,想想当年在军队,自己也是训练场上的尖兵,现在在操场恐怕连三千米都跑步下来了吧?
检查站的门被推开,肖勇匆匆走了进来。“康局,第一批外围警力已经部署完毕。”第一批警力包括封锁南京路的巡逻车、西榆树湾进城方向巡逻车组,数量虽然不多,但胜在距离近,就位速度快,加之都是巡警大队标配的武装巡逻车组,每辆车配备一长两短三支枪械,火力也足够强悍,这批警力足以在山包外围构建第一道封锁线。
“第二批什么时候到?”按照康剑成的指令,第二批到达的应该是就近的辖区分局——河东分局和河西分局警力,这批警力虽然距离不远,但需要临时召集,发放装备,部署到位还需要时间。
“十分钟之内,”肖勇的语气坚定有力,好在今天晚上全局停休,各个分局都有备勤力量整装待命,大大缩短了召集时间,“第二批警力将被用于补充第一批警力组成的防线,随到随布置。”
康剑成满意的点点头,随即转向朱长龙,问道:“老朱,你有什么打算?”说到搜山抓捕,主力是武警,征求武警指挥官的意见是应有之意。
“还是老办法,你主外,我主内,你的人负责扎牢口袋,我的人上山打虎。”朱长龙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,伸手在茶杯外边画了一个圈,说道,“我还会派出一个中队,编到你们的战线之中,关门打狗关门打狗,先得把门关好了,不然狗就该跑了。”
康剑成哈哈大笑,朱长龙为人生性豪爽,大战在即还不忘开开玩笑,倒是自己这个公安局局长,还是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,反而没有这份镇定。一边笑一边对肖勇挥挥手,“好,就这么去办吧,告诉弟兄们,注意安全,今天流的血已经够多了,我们的人不能再有事。”
肖勇应了一声,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,有什么事儿要说吗?”康剑成眼睛毒得很,一眼读懂了肖勇的表情。
“康局,刘局还在现场……”
肖勇话说了一半,康剑成便明白了。刚才在山脚下,刘子强巴巴的跑来和他打招呼,他只是点了个头,连招呼都懒得打,抓捕行动被指挥成这个样子,他没有跳着脚骂街,已经算是很有涵养了。看来这个刘副局长没有摆正位置,估计还在以总指挥自居,要不然肖勇也不会因为刘子强在现场而面露难色。这事儿怪自己想得不周全,解除刘子强的总指挥职务,却还把这个主管巡警、刑警的副局长留在现场,肖勇只是个巡警大队办公室主任,主管副局长在现场待着,他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放手工作?
“你让刘局来找我一趟,我有别的事情需要他处理。”康剑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,对刘子强的意见再大,也不能在下属面前表露出来,头上戴着官帽,就得有这份心机和涵养。
“好勒。”肖勇明显松了口气,转身出了检查站。
“这个节骨眼儿上,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儿非得交给老刘干?”朱长龙对之前的事毫不知情,作为武警的支队长,历次行动都是主管巡警的副局长刘子强和他配合,在他看来,这种大规模的行动,刘子强是无论如何不能从火线上下来的。
康剑成看了一眼朱长龙,淡淡说道:“老朱啊,我们公安局诸事繁杂千头万绪,和你们那儿可不一样,在这儿搜山抓捕的同时,还得照应背后整个城市的角角落落,我不在局里,得留个人坐镇。”听朱长龙的语气,似乎和刘子强关系不错,那有些话,就不能对朱长龙说了。
话音刚落,检查站房门被推开,刘子强推门进来,笑着对朱长龙点点头,接着转头面对康剑成,说道:“康局,您找我?”
康剑成看了一眼刘子强,自己和刘子强谈话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儿,短短几个小时过去,刘子强脸上竟现出明显的憔悴,那种憔悴绝不仅仅是连续工作带来的劳累,那是发自内心,心力交瘁的疲惫。
“老刘,今天一天出的事儿太多,我又抽不开身,局里的事儿你得照应一下,从现在开始,你回局里坐镇,有事儿就大胆拍板,实在做不了主的再给我打电话。”
刘子强愣了一下,从肖勇接完康剑成的电话,他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,自己可能要被踢出局,现在看来,自己的感觉是对的,回局里坐镇,还大胆拍板,说得好听,不就是让自己退出抓捕吗?一股寒意一下子从后背窜了上来,康剑成这只老狐狸,一定是嗅到了什么,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隐蔽,被这个老家伙抓住了马脚呢?
“您放心,我马上回局里。”心里再怎么乱,脸上不能露,要坚定信念,康剑成就算已经有了怀疑,那也只是怀疑而已,没有证据。自己好歹也是集安市公安局的副局长,你康剑成就算再跋扈,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自己动手。
“那就辛苦你了老刘,”康剑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“这一场搜捕,不知道要持续多久,你我都要做好连续作战的准备。”
“没问题,都是刑警出身,这点儿苦还吃得了。”刘子强强忍着心头的不安,眼看着包围圈已经扎得越来越紧,靳百川的人只怕很难跑出去了。希望山上那几个家伙不要成为最先倒掉的多米诺骨牌,要是靳百川这棵大树因为这几个亡命徒倒了,那自己的下场绝对好不了。